一段秀水畔的前世姻缘

一条水火既济的锁链

巨大的石块立地成岸

熄灭的火焰照耀

将士的甲衣染了风寒

 

 z     农历十月初六,奶奶安详地睡去再没醒来,四天后是她的九十三岁生日。孤独六年之后,奶奶去了那边,与爷爷重聚。我曾经悲天悯人地以为他们的婚姻里没有爱情,生死情重看过去,我才渐渐明白自己的无知。世事茫茫难自料,七十年尘事变迁,一切都有可能颠覆重新排列。不变的是,从他们隔着一条长街遥遥相望的那一眼起,浮世悲欢便成了两个人共同的历程。隔街望一眼  执手七十年

  /寄·江南

执手相伴七十年,缘起隔街相望那一眼

  十八岁那年,祁家四小姐头顶红盖头一顶花轿进了张家,成了张家少爷莲池的第二位新娘(莲池十岁娶妻,大自己八岁,三年后前夫人结识一军官,带兵持枪至家门,莲池以“无出”为由写下休书),自此按照当地称呼已婚女子的习惯被称为祁四姐。从这一刻直到九十四岁离世,七十六年的漫长岁月里,几乎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在户口簿上代表她的是张祁氏。

  祁家是当地望族,几代人辛勤节俭挣下一片家业,但老爷子弃世得早,老太太带着嫡出庶出的一群儿女生活。祁家大少爷惯食烟土,积久成疾,为抽大烟卖掉了不少良田,既无心也无力撑起一个大家庭。四小姐天生果断有主意,自十五岁便操持家事。

  媒人进门,把莲池的人品文才家世讲了个清清爽爽:常年在外带兵行军的张营长的独子,家境殷实,自幼读私塾,谙习诗词书画。按照规矩,过门前男女双方不允许见面,父母许了谁,一生就跟了谁,青年才俊抑或瞎瘸病弱,悉随天意。善于变通的媒人从中调停,作了个既不有违规矩又能照顾双方意愿的安排。

  隔日镇上逢集,祁家四小姐和几个姐妹傍着街边,一路迤逦,只作赶集买东西。从一家绸缎店出来,隔着一条街,对面的店铺门前,也站了几个赶集的少年。在十五岁的年龄,莲池的身高显然超过了身边的同龄人。

  遥遥一眼的对望之后,慌忙中两人都各自低了头,转身继续各走各路。何曾料到,就是这遥遥一眼的对望,定下了七十年生死相依。

  按照礼数,一系列隆重而繁琐的仪程很快走完。平生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祁家四小姐施朱敷粉,珠环翠绕。祁家有良田宅院,有大鞭(负责掌管车马的长工,在雇工里地位最高)二领(负责带领雇工下地干活的长工,地位仅次于大鞭),自然也有金玉首饰。祁家四小姐却素来不喜胭脂水粉,一向无视金银珠玉,眼中所见只是人情冷暖,悲欢无常。

  一眼定情,七十年相守。

  多年后,发白如雪的张祁氏对最小的孙女讲起当年隔街一眼对望,眼睛里溢出的是七十年风烟未曾熏染的旖旎。她说,你爷爷个头儿长得高,我以为他年龄大呢,嫁过去才知道他比我还小三岁……

  说者淡然,似乎那不是七十年,甚至不是七年、七个月,仿佛只有七天。听者心弛,从此信了世上钟情一见。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也许你从来不清楚真正想遇到的人是何等模样。直到有一天隔过人群的喧嚷,遥遥对望只一眼。稠人广众之中,你可以和身边来来去去的各色人等自如谈笑,但只有这个人可以让你的心安定下来,那一刻你会对自己说:就是他了。你们四目对视也许无一言一语,但今生可否做你的新娘,可否伴你孤旅路长,所有的话语都融于遥遥一眼的对望。

  

笔墨纸砚与柴米油盐

爷爷奶奶吵过架吗?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十七年里,没有。但是会有很多争执。一个幼读私塾长伴笔墨纸砚,一个十五岁当家主事用心梳理着柴米油盐,七十年苦乐荣辱悲欢离合都裉去颜色,各自人生理念的基石却始终深埋在原处不曾改变。在太多的事情上,他们的态度迥然不同,甚至完全对立。

爷爷喜欢花鸟虫鱼,我们的小院一年四季花香不断。于是,一年到头,随时随时随时,都会听到奶奶的批判:种这么多花有什么用呢?只能看不能吃!可是,一年到头,每天每天每天,我们的小院里依然此花谢去彼花开,从来不曾荒芜冷落。

槐花细细碎碎挂了满枝,奶奶用竹竿打落槐花,做一碗蒸槐花端上饭桌当时令菜,爷爷对着一地落叶叹息,说那么有观赏性的槐花遭到了摧残;石榴烂漫花开尽,结了许多果儿沉甸甸坠在枝头,奶奶要把多余的果儿摘去,说要把枝液的营养集中供应给最有希望长大的石榴果,爷爷却坚持任其自然,说石榴长大长不大吃不吃都无所谓,只求果实累累赏心悦目。

那年春天,爷爷如往年一样拿出去年收藏的花种去播种,却发现花坛花盆里已经有纤纤弱弱的嫩芽破土欲出——奶奶竟然抢先一步种上了大蒜!爷爷哭笑不得,却不忍掐去无辜的小芽们——在爷爷看来,草木皆有知。于是,那几个月里,我们的小院里一派郁郁葱葱,蒜苗们在花坛花盆里显示着格外旺盛的生命力,当然,我们的饭桌上也隔三差五地出现一碟清炒或者凉拌的蒜苗。

诸如此类的问题,爷爷奶奶争了好多好多,争了好久好久。自幼饱读诗书的张营长家的少爷,与朗朗背诵着“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却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祁家四小姐,带着迥然不同的教育背景走到了一起,固守着各自成型的人生理念,谁也没能折服了谁。从为人处世到教育理念,他们都有着太多太多的不相融甚至是对立,而两个人的日子,就在这种永不相融的对立中过得浑然一体滴水不漏。爷爷奶奶的争论一直没有结论,也一直延续了七十年,直到最后一次的各执己见,以爷爷的坚持胜出——生死一道门,你就在我的隔壁

六年前的七月十三,鬼节的前两天,爷爷辞世,享年八十四岁。弥留之际,爷爷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夜两天,已经说不出话来,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孙女孙婿重外孙全部到齐,爷爷却仍然不肯离去。直到原本依照老辈的规矩有意回避的奶奶拄着拐杖来到床前。奶奶笑着,如同去参加亲友的婚宴,喜气洋洋。奶奶就那么没有一点伤悲地笑着走到爷爷床前,笑着说:我来了!我来看看你了!放心走吧!说不出话的爷爷看着奶奶,眼睛里有一辈子没有说出的话。当天晚上,爷爷去了。从始至终,奶奶一直笑着,在儿孙后辈面前笑,在街坊邻居面前笑,说话时笑,走路时也笑。十五岁开始当家主事的奶奶一直有着不同一般的坚强,就连早年两个幼子一个出生即夭折一个在荒年饿死也没有流过一滴泪——奶奶说那是定数,是命里注定的。面对爷爷的辞世,奶奶表现得格外旷达,格外拿得起放得下。

一个月后,八十七年不吃药不打针更没有住过院的奶奶住院了,腿部骨裂。关于如何摔倒,奶奶对家人说是从厨房拿了块煮红薯,去院子里喂猫,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脚踩空跌倒了。但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奶奶悄悄说,听到爷爷在院子里喊她,便像往常给爷爷端茶递水一样,拿了东西去给爷爷吃,走到门口不知怎么回事就倒在地上了。

奶奶说的时候依然如述家常,我却忍不住流下泪来。

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从氓之之之蒹葭萋萋到聊斋先生的鬼狐神怪,从哭倒长城墙头马上梁祝化蝶到罗密欧朱丽叶从小到大不记得读了多少,又感动过多少,惟独爷爷奶奶这份从不言爱无波无澜的情意,给我的是震撼。那是用一种最没有修饰的语言,书写的一世最深的情感。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却从来没有读懂过这种感情。 奶奶说爷爷是好人,一辈子没看过别的女人

爷爷去世前几年,春秋两季市区近郊常有民间庙会。天气晴朗的日子里,爷爷便骑着三轮车带上奶奶,到庙会上听戏。在露天的戏台下,暖暖地晒着太阳,和身边的老人们拉拉家常,一边听戏里的悲欢离合,一边说人间的冷暖伦常。有时会和相识的老人说起前几个月还在一起听戏的某某几个月没来听戏了——今天还聚在一起听戏谈笑,下一次再来,就不知道谁能见得着,谁再也见不了。

爷爷走后,奶奶再没看过戏。

奶奶常颤颤地走到胡同口,举目四望却看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同龄人。和后辈在一起,奶奶会忽然说起一段陈年往事,听的人听得没头没脑,说的人却历历在目,一如少年的记忆锁在一个经年的匣子里,打开来光鲜依旧。

有那么一天,奶奶忽然说:你爷爷人好。跟了爷爷奶奶十几年,听惯了互相的批评,这样的话是绝无仅有的。奶奶顿了一顿,又说:你爷爷这辈子走在路上,对面过来一个女人,要是旁边没有别人,隔老远他就扭过头去,看也不看人家一眼。

我再一次无语。

奶奶说爷爷人好,不是因为出身,不是因为才学,更不是跟爷爷在一起享了多少福。兵荒马乱,土匪肆行,从日军枪下捡命;1950年被划为地主,虽然因了平素的乐善好施归为“开明士绅”,却仍是散尽家产贫苦维生;荒年饥岁,天灾人祸,那一代人的遭逢,超出我们的体验。走过生死劫的人,对岁月静好的日子有着自然的知足与感恩。奶奶这样的女人,七十年风烟阅尽,世事洞悉,什么是最贵重的,早已了然。一个男人身后能得到相伴七十年的女人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评价,他是用了一生的时光来信守一个同样没有说出口的承诺。擦肩而过,心无旁骛,是爷爷这一代人的行为准则。婚约,约定的是相携终老。

爷爷奶奶缔结婚约的时代,当然确实有着门当户对的礼俗,只是世事茫茫难自料,七十年尘事变迁,足以把原有的身份地位完全颠覆,一切都有可能重新排列。不变的是,从他们隔着一条长街遥遥相望的那一眼起,浮世悲欢便成了两个人共同的历程。
 

 

 

庭槐去旧檐,中堂渺云烟。耕读数十载,写虎春晖前。

乡里薄乡情,画外叙画缘。鼠辈竞獠牙,奈何月中天。